在嘉定街头游荡,一团葱茏忽入眼帘。那最深厚的浓绿仿佛也有着最深沉的引力,直接把我吸了过去。
原来是嘉定的孔庙。
我站在泮池前,“仰高”牌匾下,敝日大樟树的荫翳中。花香袭人,侵入肌骨,不觉大嗅几口,吐纳气韵。不仅心肺被荡涤清爽,更有一股“和蔼”的细浪直贯天灵,又从头顶漫溢而下,披披洒洒,淅淅沥沥,每一寸肌体都贪婪地吮吸着这“和蔼”的感觉,在蔼然的飘渺中膨胀、膨胀……最后实在容纳不下了,这和蔼的感觉就渗透出来,在细胞的间隙中涓涓淙淙,汇向涌泉去了。于是周身上下,无一处不清明透彻,无一处不熨帖自在了……
原来是有两棵桂花。
树荫下光线不佳,不仔细看,细碎的桂花是看不清楚的。若是凑近,将目光聚焦到叶子下面,就会发现枝干上丛生着精致的花朵,就像宫殿之上贴满金花的立柱,别有一番奢侈的绚烂。我不愿离去,深沉地吐纳着桂花散发出的香氛,恨不得自己被这气氛浸透了,就像用桂花腌制的元宵馅儿,被虾肉汤汁灌饱的饺子皮儿,或者干脆做一只被醇酒烂醉的大螃蟹……
原来是想吃螃蟹了。
一番跌宕起伏的通感之后,还是回归了永恒的主题——口腹之欲。
四年了,当长江里起刀鱼的时候,我在燕山下;当夏天我回到长江边时,鲜花藕已逝去了花样年华,只有菱角菜聊以弥补夏天的滋味;当秋风起,菊花香,江南人家享蟹黄时,我又在燕山下了;当寒冬返家,连菜贩子都回家过年了,我还能有什么盼头?好不容易熬到开春,江南的香椿树枝上要冒出红红的芽头时,我又到北京了。北京的香椿头是大棚里种出来的,淡如青菜,老如牙签。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是不用刻意追求就唾手可得的,但没什么实用。“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才是真正的苦楚,要是能千里共缠绵,千里共钱塘,千里共蟹黄,那才实在。一个人想一样东西却不可得,钻进了牛角尖,想疯了,逼急了,郁积久了,是什么狠事都能干出来的。在隋朝,他们就挖了一条京杭大运河;在2007年,他们开始建京沪高铁了。
而我,经过若干年比较正规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以及不正规的自我教育,确实做到了“弃燕雀之思”,但还没有“立坚定的鸿鹄之志”,就由于难解的“饥饿”钻进了牛角尖,想疯了,逼急了,郁积久了,走上了第三条路:“立莼鲈之志”。鸿鹄焉知莼鲈之志哉?
现在秋风起,又正当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之时。我就在这个地方,在花香中,面对着大得足以游船的泮池。想过不多久,明月当空之时,与友人佳人,湖上舟中,花前月下,醇酒肥蟹。友人执蟹腿,我撬蟹箱,佳人享蟹膏。虽然吃相估计很不雅观,但酌酒微醺,面红耳热,兴致正高,相互以桨相斗,以酒相泼,以残秽掷面,一身腥味,亦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无所顾忌。
黄粱美梦,心旷神怡。醒来我又回到泮池前,花香中,等待着月圆蟹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