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也就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那时中国的电视荧幕上,新闻类节目还占据着统治地位——一个神奇的名字就经常在我耳畔响起。在将近20年的时间里,这个名字就像某个特殊的时尚符号,时不时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前段时间,三月初的两会以及紧接着发生的拉萨打砸抢烧事件期间,这个名字的音节再次响起,这个名字的主人也被更加关注。
这个神奇的名字就是阿沛·阿旺晋美(Ngapoi Ngawang Jigme)。阿沛·阿旺晋美先生1910年2月出生,今年已是98岁高龄。
阿沛·阿旺晋美先生3月23日约见新华社记者,就拉萨打砸抢烧事件发表谈话,说道:“我是西藏百年历史变迁的目睹者,也是亲身经历了西藏两种不同社会制度的见证人。”这样掷地有声,同时能让全场鸦雀无声的话只有98岁的阿沛·阿旺晋美可以说。他用自己98年的生命体验为自已所发表的谈话提供了经验性的基础论据。如果有人想就此谈话进行对等的探讨,可以而且欢迎,但前提是请拿出同样重量级的经验性论据——也就是至少98年的生命体验。显然几乎是没有人可以拿出这样的论据的,进行探讨也没什么意义,不如闭嘴。如果实在想一吐为快也可以,那请到低档次的媒介,比如某八卦小报上去发表。这就好比学术界绝对不会仅仅因为动科院的实验室重复不出黄禹锡的干细胞实验,就质疑黄的研究成果。因为两者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如果动科院一定要表达自己的观点,以只做了不到一年时间,花了不到20万人民币的实验为基础的意见只能发表在《中国科学·C辑》上,黄的研究却是发表在nature上的。纵然黄禹锡确实在造假,那也要等到若干与黄的实验室旗鼓相当的著名实验室都拿出相应的实验结果,才能对黄禹锡证伪。
查看阿沛·阿旺晋美的简历,发现他在1959的第三届全国政协上,即当选为副主席。又历任三届、四届、五届、六届、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和八届、九届、十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在三月份结束的第十一届全国政协上,98岁的阿沛·阿旺晋美再次当选副主席。49年前的1959年,年仅49岁的阿沛·阿旺晋美如此年轻就当选为全国政协副主席,会让人觉得他沾了民族政策的光。49年后的2008年,阿沛·阿旺晋美的年龄已是当年的两倍,唯有老先生他能以98岁高龄的功力底气发表让众人闭嘴的“百年亲历”。现在有人觉得需要他必须当选政协副主席。
这里引用阿沛·阿旺晋美先生的名讳,是想说明时间的力量以及在方法论上的意义与价值。
许多人看不到时间的力量以及在方法论上的意义与价值。
比如化学老师。
讲化学平衡时,化学老师说:氮与氢在自然条件下化合成氨,反应时间要十万年。所以肯定不能让它们自然反应,要给它们高温、高压、催化剂。然后就衍生出若干条化学平衡的理论。
殊不知,您自己都说了只要十万年,氮与氢在自然条件下就能化合成氨,那就说明“反应十万年”就是一种最简单质朴的方法。时间本身为什么不能是一种方法呢?
比如杜甫。
杜甫一生落魄得很,活得也不长。据传说,杜甫长期饥寒交迫,终于在58岁上的某一天,突然不知怎的有了牛肉吃。杜甫生怕以后没得吃了,非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吃最多的牛肉,也不讲个可持续发展,结果就吃死了。读杜甫的诗,总感觉他胸中郁积着什么,化不开,仿佛钻了牛角尖。他有两句诗,“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很酸,很郁积。想不通,又看不到未来,因而很无奈。
这是典型的看不到“时间本身也是一种方法”。诗圣您为什么只看着眼前比不过人家很郁闷,却不知“风物长宜放眼量”呢?只要有时间,事物就是永恒运动与发展的。28岁的时候觉得“同学少年多不贱”,运动发展个十年,到38岁再看看,是不是还是这种感觉?如果还是的话,就到48岁再看看,还不行就到58岁……58岁还是混得不如人家,为什么您只活58岁,而不是98岁?别说98岁,在您那个年代,哪怕只有78岁,68岁,拔剑四顾,一定不再是“同学少年多不贱”,而是“忍看朋辈成新鬼”了,心茫茫然地体会着独孤求败的NB。
再比如说某些时候的我。
为什么化学老师说十万年不行,我也就跟着说十万年不行。
老师说:世界上有一百种困难,就一定有两百种解决办法。我也就迷信了这种革命盲目乐观主义,对什么事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事论事地想硬碰硬解决,当然经常碰壁,因而经常郁郁。现在看来,老师说的也没错,只是没讲明白,这两百种解决办法中起码有一百种是靠时间。
又有许多人——大多是社会贤达——能看到时间的力量以及在方法论上的意义与价值。
比如中学作文中的经典人物——愚公。
跟丫儿的死磕,是将“时间本身也是一种方法”应用到实际生活中的生动实践,在此不再赘述。
比如龙应台。
龙女士有本集子《孩子,你慢慢来》。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远胜《百年思索》和《野火集》。讲的是她自己的育儿故事和孩子的成长故事。“慢慢来”一定是龙女士觉得最重要,最想对孩子说的话。如果龙博士百年思索的智慧,野火燎原的力量只能凝聚成一句最简洁、最质朴的真理交给孩子,那一定是“慢慢来”三个字。
《孩子,你慢慢来》的书名,就说明了时间在方法论上的意义与价值。
比如孙燕姿和陈镇川
燕姿有首歌《慢慢来》,是陈镇川作的词
歌中唱到:
猎物上门来我冷眼看待
过多的寂寞黑夜已经超载
……
与其大哭哭坏了姿态不如清醒找一个明白
选择走的不要他回来再来享受他的哀兵姿态
慢慢来
慢慢的等一切落定尘埃
习惯空白接受空白享受空白
……
等下一阵风吹过来
旧的散开不必刻意
安排自然手到擒来
为什么对猎物要冷眼看待?为什么要享受他的哀兵姿态?为什么要习惯空白接受空白享受空白?
因为燕姿知道,一切问题的解决方法都是时间。只要认准了时间,摆正了态度,搬了小板凳来坐下,喝茶慢慢等,纵使心有千千结,寄予窗外剪剪风,等下一阵风吹过来旧的散开不必刻意安排自然手到擒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已。享受寂寞,享受他的哀兵姿态,习惯空白接受空白享受空白,都是在享受以“时间本身也是一种方法”解决问题的快乐过程。
再比如说某些时候的我。
大约20年前,老爸说要带我到上海的西郊公园看动物,我认为此事意义非常重大,但是一直没能成行。我不急,也没放弃。等了将近20年,昨天,我自己带着自己一个人到西郊公园看动物了。
10年前,97、98年我上初一的时候,某堂课上,某位老师因为他的失误,抑或确实就是他的偏见,对我犯下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当时我既知道,这个小小的错误将会进一步强化和固化这位老师的失误抑或是偏见。作为老师的学生,我有责任帮助他防微杜渐,避免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遗憾的是,那时的我还没想好要准备发育,非常的瘦小,坐在教室的第二排,第一排坐娇小可爱的女生,体育成绩又非常糟糕,所以我没能立即直接地帮老师挽回错误。但我并不因此失落、着急、无奈、郁郁,因为我看好时间。不久,三年之后进入高一,我就从第二排坐到了倒数第二排。十年后,今年春节期间,与十多位同学来到这位老师家,出落成成年人的我,谈笑风生间,就化解了十年前的这个小错误,不仅让在场的同学开怀大笑,更重要的是,帮助这位老师体面地为他犯下的错误作出了救赎。
看到陌头桑树吐出了新叶,想到自己一直很喜欢养蚕。看他们从小小的黑点出发,四眠五龄,每次只能吃那么微小的一口,慢慢的,慢慢的,最后却吃掉了多少斤桑叶,不知不觉中嫩白起来,丰满起来。看他们随着时间流逝,蜕变、沉寂、重生、化蝶……
我生活在一个非常讲伦理的国度。所谓伦理,主要就是先来后到,长幼之序,如果“论资排辈”是中性或者褒义词,也可以用在这里。总之就是想问题、做事情要重视时间这个维度。就像归有光《项脊轩志》全篇最后一句“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寥寥数字,道尽人伦。当理解了时间,认识了“时间本身也是一种方法”,就有利于理解伦理,有利于在讲伦理的体制内做一个有伦理的人。